《伶人往事》内地版补遗


  〔伶人往事〕是张诒和女士的一部新书,最近被禁掉了,好在和她上一部〔往事并不如烟〕一样,已经入手。看完之后再附上书评吧。找不到的朋友可以通过这个链接下载到电子版。点击这里观看被删除的部分
  自序被删除部分
    
  1、【在主流意识形态的操控下,】谁都难以成为独立苍茫的梅兰芳。
    
  2、另一方面也是我所接触材料使然。【某种程度的偏见是有的。我喜欢偏见,以抗拒“认同”,可怕的“认同”。)】
    
  文中被删除部分
    
  P13:却从未惋惜过。【万没想到政治如此轻易地攫取了人心。)】
    
  P13:比我们众多的艺术院系不知高明多少。【现在的教育部长、司长、局长、处长、院长,有几个能像他)】
    
  P18:叫“名利心切”?【写这个秘密“奏折”的,是个标准王八蛋。)】
    
  P22:用脚一踹,从车上踢下【——中国政治权力的专横与恐怖,向来就是以群众暴政为基础。】
    
  P26:其实,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也无须难过。【一切都来自中国特色。】
    
  P28:尚小云追悼会的规格就提高了。【这也属于中国特色。】
    
  P30:从七所宅院、万贯家财到三只碗、六根筷,【这也是翻身?】
    
  P71:【1959年10月,已划为右派分子的父亲收到了《墙头马上》的戏票,一看演出地点是在中央统战部礼堂,便犹豫了——他想看台上的戏,不想看台下的人。但经不住我再三请求,父亲还是带我去了。事先,他对我说:“小愚儿,爸爸不打招呼的人,你不要去招呼。”
  父亲特意去得早些,挑了个靠边儿的座位坐下。他闭目养神,我则东张西望。一会儿,礼堂掀起一阵骚动,我站起来,跑到过道看究竟。然后,兴奋地对父亲说:“赵丹来了。”再一会儿,礼堂又一阵掀起骚动,我又站起来,再跑到过道看究竟。返回座位后,对父亲兴奋地说:“爸,夏梦来了。”
  “谁是夏梦?”父亲问。
  “香港电影演员。穿着红大衣,戴着金耳环,可漂亮啦!”
  礼堂里,相继来了许多高官。他们没引起观众的任何反应。我得意地对父亲说:“爸,怎么样,搞政治的比不了搞艺术的吧?连李维汉(时任中央统战部部长)进场都没人搭理,就更别提你了。”
  父亲听了,居然很高兴。】
    
  P83:【2006年,是言慧珠逝世四十周年。花之晨,月之夕,如泣如诉的弱者与如火如荼的强者,都已随水成尘。“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伊人的背影远了,淡了。但她在我的心中分外高洁、清晰。这文章写完,拿给朋友过目。无缘观赏言慧珠表演的朋友,羡慕我的眼福。
  我说:“现在的剧坛还能看吗?不是背靠官,就是倒向商,或者既背靠官又倒向商。说句不客气的话,所有批判传统的人,都没能超过传统。所有批判言慧珠的人,也都没能超过言慧珠。”
  这话引出朋友的感慨:“我们这个时代,怎么没有言慧珠?”
  我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恶声大喊:“我们这个时代,根本就不配产生言慧珠!”
  对方惊问:“那配产生什么?”
  “什么都不配产生!一个无足轻重的过渡时期。”
  ……】
    
  P103:“文革”开始,杨宝忠立即被他的学生、红卫兵以“反动权威”的罪名打入牛棚,成了天津的“牛鬼蛇神”。【常听人说,我国几代领导人都曾感叹中国老百姓是最好的。准确地讲:是最好统治的。别说老百姓,连知识分子在内,都是上面说什么信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位学者认为:当被统治者顺从并习惯于统治者的头脑思考,两者在客观上就成为了“同谋”。我很认同这个观点。我们这个社会出现过的许多悲剧,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这种“同谋”的产物。】
    
  P105:不知心上可滴血,眼中可有泪?【他的死,当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同谋”的结果。】
    
  P105: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在领袖号召下,】在革命组织的策划主持下,
    
  P105:由熟人、亲人、同事、部下、朋友、学生、街坊、邻里直接动手干的。【我们自己“应该反省,手上是否有血痕?”——前不久,女作家方方说的这句话,指向的是一个并未消失的现实。】
    
  P212:一九六六年,【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
    
  P213:【文明处在不文明的脚下,文化攥在无文化的手里,】奚啸伯开始了人生最后的挣扎。
    
  P213:这叫生活?【中国人的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无敌于全世界。】
    
  P243:【马连良这一趟的“伪满”演出,一直被上边视为“污点”。但为了政治需要,所谓的“污点”有时也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比如,1961年的国庆,全国政协举办的欢迎华侨、港澳同胞归国观光酒会上,官方特地安排溥仪和马连良坐在一起。这一景观,顿时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记者和一批又一批的华侨。后来,父亲看到他们拍的一张照片,不禁摇头叹息,道:“亦荣亦辱,非荣非辱。”】马连良为了这事,背了半辈子的政治包袱。有“短处”被上边捏着,他也明白自己的“短处”。而自知,知止,从来就是一种聪明。
    
  P244:【什么人敢把个人和艺术摆放在革命政府、正义事业、神圣战争之上?】错的当然是马连良。
    
  P249:专业戏曲团体应该成为党和国家领导的国家剧团,【使它更好地成为教育人民的工具。”】
    
  P249:……即可解决干部编制问题。”【别看只有一句话,它可是太重要了。用演员养干部多方便呀!况且,一个名演员能养这么许多干部,也真是太管用了。】
    
  P253:社会在发出扩大戏曲剧目呼声的同时,也发出了关心艺人生活的呼吁。【比如,史学家翦伯赞随全国人大视察小组到湖南视察。在省里召集的座谈会上,他谈到湖南地方戏艺人情况,激动地说:“戏剧工作最糟糕。艺人们反映,没有从人民政府那里得到一点帮助(指私营剧团),得到的只是轻视和侮辱。”(注:详见拙作《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翦伯赞认为戏剧界存在三个矛盾:国营与私营的矛盾,干部与群众的矛盾,艺术与生活的矛盾;三个矛盾都是领导上对艺术的政治教育作用了解不够所致。翦伯赞的讲话,引起了上边的重视。《戏剧报》刊登了《关心艺人的生活,尊重艺人的劳动》的专论以及《保护女艺人和她们的孩子》、《认真抢救遗产》等文章。内中,透露了戏曲艺人生活和民间职业剧团的处境。不仅各地方的文化机关可以随便指挥他们,税务机关、公安机关、粮食机关以至民兵都可以看白戏或随便来干涉剧团和艺人。如果剧团稍微做得不周到,马上就要横祸飞来。】
    
  P254:马连良率领北京京剧团到武汉演出。【经父亲给湖北民盟省委负责人马哲民打招呼,3月19日,】
    
  P254:这给马连良挣足了面子。【回到北京,马连良一打听才得知,是民盟中央的第一副主席章伯钧的关照,他特地登门道谢。】
    
  P255:……我们要欢迎齐放、欢迎争鸣。”“当前的主要问题是对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放得不够,鸣得不够,要放手放,放手鸣。”台下听众2800名,个个热血沸腾。
    
  P255:……部和北京饭店召开。【会上,积极的母亲一再动员大家要敢于提意见。说:“不要怕打击报复,民主党派可以给你们撑腰。”热情的父亲则主动叫司机用自己的小轿车去接送名演员。座谈会开完,又掏腰包在北京饭店请客。那日父亲牙痛,便先去北京医院看牙,紧接着赶到饭店。他不敢喝酒,只喝了些汤,可那也高兴。原本父亲对中央统战部规定农工民主党只能在医药卫生界发展成员的限制,就有所不满。这次趁着大鸣大放大发展的机会,能有一点突破,他颇为得意。】
    
  P256:【继他们二人之后,便是由母亲和李伯球介绍参加中国农工民主党、并在母亲召开的座谈会上发言的李万春了。】
    
  P258:多亏彭真的保护和关照,才涉险过关。
  【整风反右运动使八个民主党派彻底垮台,其中最惨的要数中国民主同盟和中国农工民主党。由于马连良是在1956年底加入民盟的,故被戏剧界领导和剧团的左派,称为“火线入盟”,算是政治上的又一个严重问题。马连良的“赴朝收费”与“火线入盟”的行为,说明他这样的艺人只生活在艺术里。其聪明、才智与能力也只存活于艺术。一接触现实,便分不出好歹与利害,辨不明对错和黑白。在革命和政治面前,更是一个糊涂虫了。】
    
  P260:【那时的中国人,已是被革命观念冲昏了头脑的群体。】即使心里明了利害与得失,但“多数的力量”也使他们情不自禁地放弃个人立场。【加之,任何个人(包括名角马连良在内)在群体中都是没有地位的,作对就是错误。】
    
  P265:外表平静,却心如江涛。【台下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心如江涛,而外表平静呢!】
    
  P268:……进行彻底整顿。”【中央文化部也认为对梅、尚、程、荀进行整顿的问题,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再拖下去更会脱离群众,政治影响更坏”。】
    
  P270:……这四个人是什么人?【这是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级的四大右派,被统战部圈定为农工党的“章黄李(李)反党集团”。 】我想,李万春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右派帽子与发配内蒙,皆源于此。】
    
  P274:【是的,政治形势、革命意识、大众审美对传统京剧一点一滴的渗透,已满足不了官方意识形态的需要。官方对于艺术的要求同于革命的要求,故必须快捷、迅猛、干净、彻底地改造京剧,进行一场京剧革命。而这个改造和革命,】令马连良想不到的是,它居然首先来自演艺界内部、来自舞台建制的拆解和戏班传统人际关系的崩溃。
  【赵燕侠的表现,就很能说明问题。她说:“京剧革命要出自每个人的本心。这是方向,我们一定要牢记。只要党说话,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赵燕侠有言,有行。再次提出不拿保留工资(即高工资)。这一切,深深刺激着像马连良、裘盛戎这样一批老派艺人。他们已经意识到:眼下的京剧革命不光是个舞台面貌或剧目选择问题,它要从日常琐细开始扩张、侵袭、蔓延,一直深入到生活的最隐蔽处、心灵的最深幽处以及情感的最细微处。
  这方面,剧团领导的头脑自然十分清醒。他们是这样向上级汇报的:“经过不断的政治思想工作以及批评和自我批评,工作作风有了很大改进,排演不论老演员、新演员和一般演员,都在导演的指导下进行工作。名演员按时进入排练场(赵燕侠提前十分钟入场,带了头),服从导演指挥,排练场上发扬民主,人人提意见,不断修改。一个演员说:‘排现代戏建立了导演制度,我敢给名演员提意见,老戏我就不敢。’足见,通过这种有领导、有民主、同志式的合作进行工作,改变了人与人的关系,老演员们也改变了不少过去的坏习气,如上场前缓锣鼓,台上随便驱使人,后台那种嘻笑逗闹、自由散漫的现象在现代戏的革命声中,已销声敛迹了……归根到底,要解决政治与业务的关系,永远记住要政治第一,政治挂帅。艺术为政治服务,永远坚持党的文艺方向。党不但要领导政治,而且还要领导艺术!”
  这最后一句话,可谓点睛之笔。的确,艺人要比其他行业的人更敏感于异质文化的魅影。面对现代戏———这种革命文化咄咄逼人的势头,包括马连良在内的所有艺人,别无良策。
  不能招架,更无力还手,故不能不变通、退让、妥协和投降。他们是优雅的群体,也是萎落的优雅,并终将带着惶恐、悲怆、软弱的殉道姿态,结束优雅。】
    
  P281:打从这个时候起,马连良就觉得晦气,闷气,憋气,还有许许多多说不出的别扭以及道不明的委屈。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小小缝隙,终于爆发了:“多一分钱,就想多吃多喝。享受惯了,当然就不想革命了。高薪问题不解决,还提什么革命化!”。
  【平素讲究吃喝与穿戴的演员,哪一个不想多挣多花。怎么一下子说变就变了?我想,这种渴望“脱胎换骨”又惟恐不得的痛苦要求。对老于世故的艺人来说,未尝不可看作是一种自我克制、自我警戒和自我保护。要想平静地生活吗?就必须顺从、顺势。形势比人强,有几个不随波逐流?何况工作权利只给那些受到官方认可与赞许的人。谁顺从得好,谁就会受到重用。舞台就是名利场,哪个演员不想被重用?于是,大家玩着相互亵渎、自我作践的游戏。】
    
  P285:……一根是魔鬼的琴弦。”【人们平素隐藏着的残忍本能,在至高权威的怂恿下得以释放。况且群体性行为,又总是能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P287:被政治收拾得干干净净。
  【父亲很快知道了马连良抄家和患病的情形,痛惜又担心。他对我说:“当一个乱世儿女,自要有些胸襟气魄。政治的玄奥,连我们这样的人都望不透。更不要说什么马连良了。这样声势的运动,不要说参加,吓都能吓死。”他认为一个艺人难有强韧的承受能力。】
    
  P289:生命的深”(12)。 【但是,事情到了1949年以后,就发生了变化。官方提倡的思想改造和戏曲改革,正是从生活的文化姿态和艺术的文化表达两个方面,一齐动手,可谓双管齐下,左右开弓。革命的领导者和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员并以各种方式方法提醒、教育和正告他们:在戏台上别看你们光芒四射,但在革命面前、在无产阶级的面前,你们是那样地无知、无力,无能,也无用。从台上唱什么,到台下说什么,都得听从领导,服从政治。单凭这一点,可以说是再大的“角儿”,也一钱不值。不断的政治运动使艺人从里到外、从形到神,必须不断地进行简化,浅化、粗化和净化。到了“文化大革命”阶段,则发展成为以暴力手段进行个人情感与民族生存方式的彻底改造。艺人越往革命上靠,革命越觉得你不行!这场革命把无产阶级及其领袖推到顶点,无产阶级及其领袖却把包括马连良在内的所有草民、良民、顺民统统推到深坑:一下子什么都错了,戏错了,吃的错了,穿的错了,住的错了,说的也错了,最后连脑子里想的都错了。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是对的呢?】 有成就的艺人又是一个脆弱的群体,
    
  P290:【如不是在红色政权下遭遇一次次的革命运动,他本当福寿双全。】我前面说,
    
  P338:有关方面就忙着要改造戏曲了。【(我至今不理解促成一个政党对一个民间传统艺术决心彻底改造的强烈冲动到底是什么!)】
    
  P347:一个长久的话题——【长久到戏曲自身被这种改革吞没的那一刻。】
    
  P351:选择了以祈祷和平反对战争为主题的《荒山泪》。【时代不容许个人权利的存在,也不承认艺术审美的独立性,他只好沉默了。】
 

4 条评论:

Jacqueline 说...

的确中国人民无敌于全世界啊!
现在想起来,居然能忍得住的?!可能还不是最底层的缘故吧,但是也还是无敌了。
好文,无怪乎被删除了。可惜了,这个时代。

Jacqueline 说...

你的反应真快,难道拿了内部红头文件?以下是美国头号台湾背景的,并且是最大之一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的报道:


官员否认禁伶人往事
章诒和:睁眼说瞎话


【中央社香港二日电】中国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昨天否认有「八本禁书」。外传被禁书籍「伶人往事」的作家章诒和批评新闻出版总署是「睁眼说瞎话」。
香港明报今天在一则专访中引述章诒和的话说,「我有充分证据证明,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邬书林在会上就查封我的书说过涉及对我人身攻击的话。」章诒和说,「但我不会傻到告诉他(邬书林)是谁泄露了他的天机。我是弱势者,他是权倾一时的官员,他要想证明自己清白,就把当时的会议纪录公开,还有录音录像,他为何不敢承认?」

章诒和指出,邬书林把她当作右派,指她的思想有问题,不让她的书出版,「这不是因人废书,又是什么?」

她表示,中国的政治文明需要几代人去建设,不能指望一蹴而就,每个人都要尽自己努力去做,「所以我要站出来,那怕付出生命,也要维护我的权利」。



2007-02-02

九火 说...

你这转载的才是河蟹内容。

最远的距离 说...

请问,有没有章诒和先生的“一阵风”电子版或者纸版的都可以,谢谢!
如果有消息,可以上我的博客留言,也可以发邮件给我(yls1961@tom.com)。

谢谢!